油纸包在铁台上放了一天,越到子时越显得冷。
外皮吃了潮,摸上去像一块裹着雨的骨头。旁边那半片乌木门签压在湿布边上,黑得发沉。许家骏坐在榕记后屋的小凳上,一口烟抽到尽头,也没把心里那层凉意压下去。
昨夜阿炳带来的那句话,到现在还卡在耳根里。
南门旧平码仓。
路上不能拆。
见人不问名。
越是这种话,越不像跑一趟腿那么简单。
云嫂站在铁台边磨刀,刀口擦过磨石,吱的一声,细得人牙根发酸。她没抬头,只问了一句:“东西还在?”
“在。”
“门签呢?”
许家骏看了眼那半片乌木:“也在。”
云嫂这才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:“旧平码仓那地方,货不一定比人值钱,人也不一定比账值钱。你今晚少逞嘴,多留退路。”
许家骏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又把那半片门签收进内袋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云嫂把刀往铁台上一搁,“你现在学会的,只是别人怎么拿你试规矩。真到了仓口,谁先跟你讲规矩,谁就准备拿你垫秤。”
许家骏没回这句,起身往外走。
后门刚一拉开,冷雨就斜着扑进来。檐下站着个人,肩背缩在旧灯影里,伤口还没养实,脸色却比灯下的水还硬。
细威。
许家骏眉头立刻沉了:“你出来干什么?”
细威把帽檐往下压了压:“躺着也睡不着。南门旧平码仓那边,我去年替人跑过两回,认路。”
“你肋下那刀刚结痂。”
“我又不冲前。”细威笑得很短,“我给你看后门。真不对劲,我比你先闻出来。”
许家骏盯着他,没说话。
细威也不躲,只把声音压低了点:“骏哥,你昨晚替我挡过一笔,今夜我总不能装瞎。”
雨线顺着檐边一串串砸下来,把地上的黄灯打得首颤。许家骏看着细威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,心里那口闷气反倒更沉。
他最怕的,从来不是没人跟。
是真有人跟。
“你走后头。”许家骏终于开口,“没我点头,别露全脸。”
细威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雨里。榕记后门在身后合上,像把半口热气也一并关死了。
南门旧平码仓靠着城寨外那条黑水沟,几排旧铁皮棚泡在潮气里,像一截截没沉下去的烂船板。夜里本该歇火的时辰,这地方却还亮着几盏昏黄长灯,木轮车、麻袋、空酒坛、秤砣和人影全挤在同一层雨幕里,远看不像仓,像一锅熬浑了的脏汤。
许家骏刚踏进仓口,就听见一声慢吞吞的咳。
仓门下站着个中年男人,左腿微跛,裤脚卷得很高,手里撑着把油布伞,伞面没往自己头上压,反倒像故意挡着后头那群人的脸。男人右耳缺了一角,笑起来时那道旧疤跟着一起扯。
“半夜还往这边钻。”他看着许家骏,“找谁?”
“送东西。”
“送给谁?”
“见人不问名。”
那人眼里那点笑意,慢慢深了。
“楼上的?”
许家骏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男人把伞柄往地上一顿:“我叫跛脚昌。南门旧平码仓这口秤,夜里归我看。东西要进,先过我。”
许家骏声音不高:“话我只带到人。”
“你带不带得到,还得我点头。”
跛脚昌说着,视线往他胸口那块微微鼓起的油纸包上落了落,像己经看见了里头的分量。
“包给我,人你在外头等。”他说,“见着了,该接的人自然来认。”
许家骏站着没动:“那不合规矩。”
“你跟我讲规矩?”跛脚昌笑了一声,后头两个人也跟着笑,却没一个人出声太大,都像在等他先把脸撕开。
“小子,”跛脚昌往前半步,口气反倒平了,“南门这地方,货、账、口子,都是一回事。你今晚拿着东西踩进来,先得明白自己是在谁的秤盘上说话。”
许家骏盯着他:“我只管把差办完。”
“那你得运气够好。”跛脚昌轻轻点头,“因为今夜这仓里,不止一路人在等你。”
他说完,竟真往旁边让出半步。
“进去。”他道,“但我先提醒你一句。东西能不能送到,我不敢说。你能不能原样走出来,也得看你手够不够稳。”
许家骏没接这口软刀,抬脚进了仓门。
旧平码仓里一股生盐、湿麻和煤油混在一起的呛味。棚顶被雨打得噼啪乱响,地上积水一层黑一层黄,走两步都像踩在发烂的账页上。最里头那间旧秤房还亮着灯,灯影透过窗纸,忽明忽暗,像有人故意拿在手里晃。
许家骏只看了一眼,心里就记住了那个地方。
— 本章 第9章 旧仓挂账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