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牌在铁台上压了一天,黑面吃透了潮,越看越像一块没结痂的伤。
牌上那行细字还在。
东闸口,明夜子时。
许家骏亲来。
榕记后屋的灯比昨夜更黄,照得那半截湿票根也发青。票根边上的红印只剩半枚,那个“庄”字却像浸过血,怎么都淡不掉。
云嫂把门闩扣上,回身看了眼桌面:“今天一整日,问你名字的人比问价的人还多。”
许家骏靠着墙,没接。
“茶棚口一个,西巷牌档两个,连卖咸鱼的都在试口风。”云嫂把刀背在掌心一拍,声音不高,“这一回,不是在问你欠了谁,是在问你今夜敢不敢去。”
许家骏低头把木牌翻了个面。
木纹发暗,背后那半枚红印比昨夜更清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从昨夜把封签挂上旧秤梁开始,账就不只是一口了。钱债、口风债、护人的债,全被人拧成了一股绳,只等今夜往他脖子上套。
细威坐在门边的小杌子上,肋下那层新缠的布还没干透,人却己经坐不住了:“骏哥,东门那边今天有人问到榕记门口。我听口音,不像南门旧仓那一路。”
“像哪一路?”许家骏问。
“像签房口。”细威压低声音,“说话轻,记数比看人还快。问完名字,也不多留,像只是来认脸。”
云嫂冷笑了一声:“认脸,比讨债更麻烦。”
屋里安静了半刻。
雨从屋檐外一层层落下来,砸在后巷碎砖上,像有人在慢慢翻一摞泡了水的旧账页。
许家骏把湿票根和木牌一并收进内袋,声音压得很平:“今夜我一个人去。”
细威立刻抬头:“我认路。”
“你认的是南门,不是东门。”
“门口都一样,先看谁拦,后看谁藏。”细威咬了咬牙,“跛脚昌那条腿昨晚没白挨,他今夜一定不会放你一个人顺顺当当过去。”
许家骏看着他,眼神很淡:“你今晚没见过我。”
细威一怔。
“谁问,都说你没见过。”许家骏又补了一句,“你跟我没线。”
这话不重,却像细针,一下扎进肉里。
细威张了张嘴,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。
云嫂磨刀的手停了一瞬,又重新推了出去。
“护人不是靠嘴把线摘掉。”她说,“你越急着摘,越像把软肋亲手递给人看。”
许家骏没回。
他心里明白。
可今夜这种局,只要谁跟他沾一口风,谁就可能先被拎出去垫秤。比起让细威明着跟,他宁肯先把话说死。
门外忽然响起两下不急不慢的敲门。
不是客。
像有人只敲给屋里这一个人听。
云嫂眼神一斜,许家骏己经走过去把门拉开。
门外站着阿六,灰布衫压得很平,肩头挂着一层薄雨。义发车行那股旧木头和湿绳子的味道,也跟着一块进了门。
他没往里走,只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得很窄的蓝纸,递过来。
“西姐的话。”阿六道。
许家骏接过,展开一看,纸上只写了两行字:
见蓝底,跟钟走。
见红字,少抬头。
下头没有落款,只有一道极淡的车轮印。
阿六看着他:“东闸口今夜开三棚,牌棚、签房、车行在一条线。你要是走错钟口,没人替你认。”
“这算帮我?”
“这算借你一口风。”阿六语气平得很,“上回后棚那条暗口,西姐己经记了一笔。今夜这张纸,再记一笔。以后谁来收,不归你挑。”
许家骏把蓝纸折好,收进衣里:“行。”
阿六点了下头,转身前又丢下一句:“还有一句。跛脚昌今夜没站明口。他越不站明口,越说明有人想借他的手收你。”
这话说完,他就走了,背影很快没进后巷那层发灰的雨里。
云嫂看着那道门,半晌才道:“西姐愿意递这一步,说明今夜真不是小跑腿。”
“从来就不是。”许家骏把外衫抖开,重新穿好,“只是有人非要把它说成跑腿。”
他往外走时,云嫂忽然在后头叫住他。
“许家骏。”
他回过头。
云嫂手里还握着刀,却没再磨。灯火照着她侧脸,冷得像铁台边那盆刚兑开的药水。
“进去以后,先认钟,再认口,最后才认人。”她说,“真有人叫你名字,你就当没听见。名字一落地,账就开始往你身上贴。”
许家骏看了她一眼,点头出门。
冷雨迎面压下来,像整条巷子都在往他脸上泼水。
东闸口比南门更开阔,也更脏得有章法。
南门像一锅熬浑了的旧汤,什么都往一处滚。东闸口却像把脏东西一层层分开了:外头是牌棚,长桌、算盘、潮纸挤在一排竹架下;再往里是签房,三扇小窗开在铁皮棚墙上,窗后灯火不高,蓝纸一张张从里头吐出来;最深处才是旧平码仓和车行口,木轮车、麻绳、湿麻袋沿着黑水沟排成一串,像一节节等着往更深地方拖的骨头。
— 本章 第10章 东闸口换手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