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和茶室后堂的灯比昨夜又暗了一格。
细威没被交出去,桌上的茶却只添半杯,谁都不肯先把背露给谁。卷闸门外的雨断断续续敲着旧木坎,潮气混着烟味和跌打酒味浮在半空,像一层压着嗓子的脏棉。屋里还是那些人,位置却都变了:原先挨得近的,今晚隔出半臂;原先张口就骂的,今晚先看一眼旁人脸色;连平日负责添水的小子都缩在门口,不敢把脚往里多迈一步。
阿炳仍站在门边,黑伞收着,裤脚还是干净。
细威靠在另一侧墙上,肩背绷得像一把反扣的刀。昨夜那盆脏水没真泼到他头上,可谁都知道,水没倒完,只是先搁在桌角。有人看他时,眼里还带着那点没收干净的疑;有人不看他,反而更像在防他翻脸。
许家骏推门进来时,屋里话头立刻断了。
他没理那些眼神,径首走到灯下,把昨夜那张湿纸摊开。纸边早起了毛,墨迹被水泡得发灰,唯独边缘那圈极淡的旧纹,在灯下越看越像一圈伞骨,压着纸页不让它卷起来。
阿六凑近,先闻了闻,又拿指节在纸边轻轻刮了一下。
“不是街口抄纸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过井纸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,连细威都把视线压了过来。
阿六盯着那圈旧纹,脸色更白了一层:“老年间有些簿房开页,不在柜台,不在桌上,在井边。半夜潮气重,账页会卷,先拿湿纸压边,再上铜压圈,最后才落印。纸边压出来的,就是这路纹。”
许家骏问:“谁用这套?”
阿六停了一息,才把话吐出来:“海字那层。”
这三个字落地,后堂里那股冷气像又沉了一截。
细威站首了身:“阿炳一个门边手,够不上这层。”
“所以他才还站着。”许家骏说道。
阿炳抬了下眼,神色淡得像没听见,只有指间那道伞绳慢慢绕了一圈。他不辩,也不急,站在门边像一根钉子,越安静越扎眼。
阿六又点了点纸上那句“火井缺槽”。
“旧印上那道缺口,不是见过的人,编不出来。假口风能现学,真细节得有人拿在手里。”他说,“昨夜那张纸能把‘井灯先熄’和‘火井缺槽’并在一块,递风的人不是听了几句,是摸过东西。”
许家骏把纸收了起来,声音不高:“门边那只手先留着。我要看谁在后头攥线。”
这句话像刀背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细威先顶了回来:“还留?昨晚都压到我头上了,今夜你还让他站门边?”
“现在剁他,只能剁断一截线。”许家骏看着他,“你要找的是人,还是找痛快?”
细威喉结动了一下,火气蹿到眼底,又被他硬压了回去。他嘴上没服,肩背却没再往前顶,只把拳头攥得更紧。
就在这时,后门帘子一掀,云嫂带着一身药气进来。她袖口沾了新的血,脸色却比谁都稳。
“药口那边有个活口。”她说,“陈算盘那条线上的,外号阿寿。昨夜是他替人提过一次纸,今早在北平码小巷里被捅了一刀,命还吊着。”
后堂里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罗西姐靠在窗边,手里钥匙轻轻一转,先问:“嘴还开得开?”
“能。”云嫂把湿发往耳后一别,“但只认了一样东西。来接纸的人不说话,只在袖里露了半块黑木牌。阿寿说,那牌边缺了一口,像被人咬过,牌面只看清一个海字边。”
阿六眼皮猛地一跳。
许家骏看了他一眼。
阿六声音更低了:“旧会馆账房开页,有时不用名字,用牌。牌边有缺口,对得上印缺,认牌不认人。若真是海字牌,那就不只是在堂口边上收风了。”
细威咬着牙笑了一下,笑意一点不热:“好。总算不是我一个人臭了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因为这消息比替谁洗不洗白都更沉。
帘子又被人挑开,容叔和波叔一前一后进来。两人昨夜没睡,脸上都带着疲色,可眼里那层“先稳局面”的意思,比雨还冷。阿炳往旁边让了半步,依旧守着门。
容叔坐下,没碰茶,只扫过众人:“昨晚的火还没压平,今夜又起活口。你们想怎么弄?”
细威张口就要说话,许家骏先接了过去:“摸上去。”
波叔眉头立刻压低:“还摸?”
“人家己经摸到我们门里了。”许家骏道,“再不往上顶,今天死一个活口,明天就是自己人排着队填。”
容叔敲了敲桌面:“现在最要紧的是压风头。细威刚摘出来,堂口里这口气还没顺,你再拿活口做饵,是嫌火不够大?”
— 本章 第24章 活人不平风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