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和茶室后堂的卷闸门今夜只留了半臂宽,雨线从门缝外斜着打进来,把门口那道旧木坎浸得发黑。屋里灯开得不亮,烟气、潮气、跌打酒味压成一团,像一口憋着不发的锅。
人来得很快,也很乱。
罗西姐披着湿雨衣站在窗边,手指扣着一串钥匙,半点不响。云嫂刚从药口赶回,袖口还滴着水。瘦福肩窝那道旧伤又渗了红,背靠墙没坐实,像怕自己一沾凳子就起不来了。阿六缩在最里头,脸色白得比墙皮还败。细威站在门边,浑身都是雨,眼神倒比刀还硬。
容叔坐在桌后,手边一盏热茶没动。波叔照旧靠窗,指间夹着那支总也点不着的烟。阿炳守在门侧,黑伞收在脚边,裤脚干净得不像刚从雨街上踩回来。
阿魁是最后撞进来的。
他胸口起伏得厉害,脸白得发灰,进门先抹了把脸上的水,声音还是乱了半拍。
“外头起风了。”他说,“不只在讲逆门,也在讲龙城会馆后井。有人放话,后天寅初,会有人拿旧印去认门。”
屋里先死了一息,随后那口压住的气一下就炸开。
“后井?”
“谁他妈传出去的?”
“这口风谁知道,自己心里没数?”
“今晚不先收口,明早就不是福和一处烂。”
杂声一顶上来,连灯火都像跟着矮了一层。
阿魁喘着气,又补了一句:“外头还在问接头那句旧话。问得很死,像己经摸着半截了。”
这句话一落,屋里更静。
没人把那句旧话说全,可每个人心里都己经先凉了一截。昨夜棺材楼里,陈算盘只当着许家骏、细威、阿六三个人提过那句认门口风。现在外头连“旧话”都摸到了,风从哪边漏出去,己经不是脸面的问题。
也就在这时候,不知道是谁先接了一句:
“近线本来就挂细威头上。”
那点本来还在乱撞的眼神,顿时全往门边压了过去。
“七码仓那口,白灰庵那口,哪一回不是顺着他这条线摸上来的?”
“外头放风放得这么准,不是自家认路的人,谁喂得出去?”
“真要先平风,就得先把最明那口摘出来。”
细威脸上的雨还没干,眼底那层火己经先顶了上来。
“谁摘谁?”他往前一步,声音发冲,“你们嘴里这口风,是我拿舌头递出去的,还是你们谁亲眼看见我带路了?”
“没人说看见。”一个守外围的汉子冷着脸接话,“可刀都架到门口了,还等你自己认?”
细威刚要再顶,容叔先抬了下手。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容叔看着门边那圈湿脚印,声音不高,却比先前所有嚷声都压人。
“今晚叫你们来,不是让你们互咬。”他说,“外头既然己经摸到后井时辰,这事就不是谁委屈、谁没脸那么简单。风若不先压住,福和、药口、车路,明早都得挨刀。”
波叔这时才开口,语气比容叔还平。
“先交个人出来,不等于先定死罪。”他说,“只是先给外头一个交代,也给楼上一口喘气。细威这条线先收出去,等后井这阵风过了,账再往下翻。”
这话说得像在止血,像在讲规矩,像在替所有人留活路。
也正因为太像,压迫感才更硬。
细威先笑了。
笑意又冷又短,像刀锋在牙边蹭了一下。
“拿自己兄弟去压风,不叫规矩。”他说,“那叫认怂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旁边立刻有人喝他。
细威没闭,反而又往前顶了半步。
“近线挂我头上,我认。外头真要拿这口做文章,也冲我来。”他盯着桌后两位叔父辈,嗓子压得发哑,“可你们别把这事说得像替堂口着想。交人就是交人,别拿平风裹。”
阿炳这时候才淡淡接了一句:
“先把火压住。细威这条线先收,外头问的那句‘回香未尽’,今夜谁都别再往明处抖。”
这句话一落,许家骏眼皮终于抬了一下。
后堂里刚才没人把那西个字说出来。
阿魁只说外头在问旧话。容叔、波叔在说收人平风。旁边那堆人只顾着把脏水往细威头上泼。偏偏阿炳像顺手替人收尾一样,把整句口风平平吐了出来。
许家骏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看了阿炳一眼。
很平,很短。
阿炳也没躲,连脸色都没变。
容叔己经把话接了回去:“今夜先收细威,不是交给外头,是交到楼上看着。等风头过去,再论清浊。”
“不行。”
说这两个字的人,是许家骏。
屋里那点本来还在打转的目光,齐齐顿住。
许家骏站在灯下,外衫半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越是这样,越叫人知道他不是随口顶一句。
— 本章 第23章 风口不交人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