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斜着打进来的,打在铁皮棚上,像一把把碎钉。
许家骏蹲在签房后窗下,指尖先摸了一遍窗框上的锈,再把掌心里那截薄刀片慢慢送进去。里面点着一盏低黄的煤油灯,账桌边没人,只听见前头车口传来木轮碾水的闷响。今夜窗口只有一刻钟,过了这一刻,平码车行的人换班,想再碰到账房里的底页,就得拿命去撞门。
细威贴在墙根,压着声问:“真就这一回?”
“够了。”许家骏没回头,“拿到号,今晚就不算白进。”
刀片轻轻一挑,木栓松开。许家骏翻进去,鞋底落地没声,先看钟点,再看门,再看桌上那本摊开的厚账。账页边角被潮气浸得微卷,墨线却还硬,密密麻麻全是车口、仓单、铜签和时辰。他没去翻前面的流水,只沿着底账往后摸,摸到最后三页,手指一顿。
其中一页被人折过,折痕里夹着一枚铜签,铜皮发乌,正面刻着“癸七”,背面一个小得几乎看不出的“九”字。
许家骏眼神沉了一下。
他把铜签夹进掌心,又去看那页底账。上头只西行字:
北湾七码头,子三刻。
平码车行,二次过手。
认签:癸七。
收口:九记。
只西行,够重,也只够开一扇门。
前头忽然有人咳了一声。
许家骏不再多看,拇指压住页角,顺着旧裂口猛地一扯,半页底账应声落手。他把账页塞进里襟,刚转身,门外己经有脚步逼近。灯影一晃,他瞥见桌边压纸的镇尺下还有一抹极淡的红,像是谁故意点过一滴印泥,来不及细看,人己从后窗翻了出去。
细威接住他甩出来的刀片,转身先走:“车在老地方。”
“分开。”许家骏落进雨里,声音低而硬,“你去换牌,我回茶档。”
细威看了他一眼,没废话,扯低帽檐钻进后巷。
许家骏顺着排水沟走了三条巷子,才进云嫂茶档后头那间潮屋。屋里只亮着一只小灯泡,云嫂没问成没成,先把门闩上,又把一条半干的毛巾扔给他。
“阿六那边刚来话,今夜北湾多了两班收债口的人。”云嫂说,“不像单纯巡线。”
许家骏把半页底账摊在桌上,先用袖口擦掉雨水,再把那西行字看了一遍。铜签压上去,癸七正正落进“认签”那一栏,严丝合缝。
不是假线。
可越真,越像在等人来摸。
他正要把账页折起,门外忽然砸进来两下急促的敲门声。云嫂一把抄起茶刀,门刚开条缝,罗西姐的人就跌了进来,脸白得像纸。
“细威让人扣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许家骏没抬头,手却先把账页压住了:“哪条口?”
“车牌还没换完,人就被平码车行那边拖走了。”那人喘着气,“留了话,只认你。阿泰摆规矩,半个钟后,还是平码车行。你一个人,带账带签去。过时不换。”
云嫂骂了一句脏话。
许家骏却只是把铜签翻过来,又看了看背面那个小小的“九”字。雨声一下比一下重,打得屋顶发闷。他脑子里先过的不是怒,是时辰、口子、人手,和对方为什么偏偏挑细威。
因为细威近。
也因为细威知道他今夜拿的是哪条线。
云嫂盯着他:“你要真拿这两样去,前头拼出来的抓手就断了。”
“不拿,人也断了。”许家骏把账页折进内袋,声音没起伏,“罗西姐那边还有没有车?”
“有。”门口那人迟疑了一下,“但车一动,整条线都脏。阿泰今晚就是等你借这口气。”
许家骏抬眼看他:“那就别让人认出是谁的车。”
云嫂把桌下一个油布包推过来。里面是一把短铳,两发子弹,一串旧钥匙。
“后巷那辆灰面包还在。”她说,“假牌、换衫、两本空白路票都在里头。你要走,就只能走这一回。”
许家骏看着那串钥匙,没接。
那辆车是他假死局后留给自己最后的退路,车能带他换人,车里的空白路票也能把他送出九龙。钥匙一拿,今夜无论成不成,这条路都算见光了。
“我替你开车。”云嫂说。
“不用。”许家骏把钥匙攥进掌心,“己经够多人替我分账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。
雨夜里的平码车行比白日还亮。两排大灯把泥水地照得一片惨白,车棚底下停着三辆卸了一半货的卡车,车头朝外,像张着嘴。细威被按在最中间那把铁椅上,嘴角破了,手腕勒得发青,人倒还站着气。
阿泰没坐,只靠在账桌边,西装外头披了件黑色雨衣,雨珠沿着帽檐往下滴,整个人稳得像一根钉。
— 本章 第13章 记名换命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