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槽房那股又涩又冷的味,到傍晚都没散。
阿照烧得眼皮发黏,人却还是不敢真睡。每隔一阵,他都先听门外的脚步,再去摸自己那只破鞋的鞋跟,像里头塞着的不是铜片,是一口还没换出去的命。
许家骏站在墙边,肩背贴着返潮的砖,手里一首拈着那张写了“石硖尾七码仓”的细油纸。纸边那半枚红泥印己经叫他指腹磨得发亮,看久了,像一小块没干透的旧血。
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急促的敲门。
不是客。
像递坏消息的人,怕敲慢一瞬,账就会先落到自己头上。
阿六把门拉开时,先进来的是个替罗西姐跑腿的瘦小子,雨淋得连睫毛都成了线,怀里却还死死护着一张窄纸。
“西姐递话。”他喘着气,把纸递上来,“北湾那口,明早卯时重验。”
屋里那点本就发冷的空气,像又往下沉了一层。
许家骏把纸展开。
上头只写了两句:
黑水沟少了一口看尾的。
北湾那具尸,明早卯时过手。
没有落款。
可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车轮印一压在纸角,谁都知道这不是试口风,是替他把时辰摆明。
北湾那具“尸”一旦叫人重新摸骨、重新对脸,昨夜的假死局就会开始往回翻。到时候不光阿照藏不住,连榕记后屋、义发车线、替他递过一回风的人,都会被一条条摸出来。
偏偏另一只钟,也在往下走。
阿照靠着墙,咳了一声,血色还没回来的唇角动了动:“卯时过手,子时换底。你要是今夜还不进七码仓,天一亮,纸和人都不是你能碰的了。”
许家骏看向他:“你还有什么没吐净?”
阿照没立刻答。
他先把那只一首护着的破鞋扯下来,手指伸进鞋跟缝里,狠狠干抠了两下,竟从夹层里抠出一枚乌沉沉的铜签。铜签只有两指宽,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“七码三十七”,背面则是一道被人用刀尖刮出来的细线,像专门给熟手认口用的暗记。
他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小片蜡纸,纸上压着半枚红泥印。印子断得很齐,正好像从一整枚章上生生掰下来半边。
“地柜,铜签,半枚红泥印。”阿照把两样东西放到桌上,声音烧得发哑,“七码仓不认门锁,也不认人脸,认的是这三样。地柜埋在水泥底下,换底的时候才开。签对了,印合了,才轮得到车靠进去。”
细威盯着那枚铜签,喉结一滚:“就这点东西,能进阿泰的眼?”
“进不进他眼,不由你挑。”阿照笑了一下,笑得全是裂口,“今夜他亲自收最后一摞。验签、收底、清尾,都是他。九叔不碰红泥,也不碰这口脏。碰这些的,一首是阿泰。”
许家骏的目光落在那半枚红泥印上:“地柜三十七里有什么?”
阿照先喘了一口,才继续往下说:“不是全账。是换底页。七码仓只管并车、对签、把脏东西往深里送。真要能往上咬,得看你能不能从换底页上撕下一口硬的。”
“多硬?”
阿照眼珠子慢慢转过来,盯住他。
“硬到能证明北湾那具尸,跟七码仓走的是一条线。”他说,“页上会有收底人的手,转签人的真名,柜号也在。你拿到这页,就不只是知道阿泰来过,是知道他替谁递。”
阿六一首没插话,这时才低低问了一句:“还有人?”
阿照沉默半息,像在掂量这句值不值。
“有一口活的。”他说,“北湾那边认过尸的一口。原本该昨夜就并车送走,叫你们一搅,延到了今夜。他要是也从七码仓转出去,明天重验,北湾就只剩死人话。”
细威肩背立刻绷了起来:“活口也在仓里?”
阿照点头,嗓子更低:“罩黑头套,脚踝上扣白绳。认人不用认脸,认那双脚就行。跑过停尸口的人,脚底都沾过石灰,洗不净。”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墙角那盏旧马灯被风一逼,火苗轻轻颤了两下,光也跟着发白。许家骏低头看着桌上的铜签、红泥印和那张窄纸,忽然觉得这三样东西不像钥匙,更像三根专门拿来撬开他退路的铁钉。
他要进去,就得再借一次手。
云嫂替他藏阿照,是债。
罗西姐借车线,是债。
阿六递车,是债。
细威认路,也是债。
今夜只要他伸手去拿那页账,不管最后成不成,这些债都会跟着一块往里沉。
云嫂站在桌边,手里那把薄刀还没收,刀背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去摸一页纸。”她说,“你是要把替你遮过风的人,再往刀尖上送一寸。”
— 本章 第12章 七码记名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