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城会馆那场翻牌过去不到半日，九龙城的风声己经变了。

昨夜在绿呢台上，许家骏当着九叔、阿泰和满屋人的面，把那截蓝底账残页摊开，只给他们看了三行字。

宽。

三成半。

七码平码仓。

牌桌上那口气当场就凉了。阿成是换回来了，沈景安也没被阿泰当场带走，可从那一刻起，许家骏这名字就不再只是账簿边角上一个能随时抹掉的跑腿仔。

他从会馆出来时，雨刚停，街灯还在积水里一盏盏发虚。到天亮，住处巷口己经多了两张生脸，云吞档边多了一双盯人的眼，连平时见了他只会低头让路的几个小弟，也开始先看他脸色，再决定要不要开口。

出头这回事，最先长出来的从来不是面子，是价。

许家骏站在榕记冰室后巷口，买了碗没放葱的鱼蛋粉，一口没动。热气从碗里往上翻，混着巷子里的潮味和冰室后厨飘出来的油烟，闷得人心口发紧。

他还没抬头，对面撑伞的人己经停在檐下。

阿泰。

伞沿压得低，露出来的半张脸还是笑的，只是那点笑像贴在刀背上的纸，不沾血的时候看着平。

“昨晚风头很足。”阿泰把伞收了，立在墙边，“翻那一页，是想替自己长脸，还是替堂口找麻烦？”

许家骏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鱼蛋：“你要是来夸我，不必绕这么远。”

阿泰笑了一声：“我来替你收口。九叔昨晚没把话做绝，是给你留台阶。你也别让我难做。”

“堂口要什么？”

“剩下那页。”阿泰看着他，“还有沈景安。”

许家骏终于抬眼：“账我会摸，人你别碰。”

“你现在还护得住？”阿泰把声音压低了点，“龙城会馆一翻牌，盯你的不止我一路。你真当昨晚那三行字能替你挡刀？”

“不能。”许家骏说，“但能把拿刀的人照出来。”

阿泰嘴角那点笑淡了半寸：“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
“怕。”许家骏把筷子搁下，“所以我不想再替别人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阿泰盯了他几秒，忽然像顺口提起似的：“你要是真想查，最好别再往七码西棚摸。那边今早己经有人在清路了。”

许家骏眼皮轻轻一抬。
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，是七码西棚？”

阿泰静了一瞬，随即把笑意又拾了回来：“城里平码仓就那么几个，你昨晚那一页又摆得那么亮，猜也猜得到。”

“是么。”

“家骏。”阿泰往前半步，语气还是和气的，“堂口讲规矩。你昨晚把牌翻开，今天就得把尾收干净。账、人、嘴，你总要交一样。”

许家骏看着他，声音不高：“我会交代。但谁拿兄弟去填，我就先翻谁的账。”

阿泰的眼神终于沉了。

他没再说狠话，只把伞重新撑开，像替这条巷子先遮了一层天。

“今晚之前，你最好想清楚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伞面擦过檐角，抖落一线积水。

许家骏站在原地没动，等那道背影彻底拐出巷口，才慢慢低头，看着碗里己经涨开的鱼蛋。

阿泰刚才那句“七码西棚”，不是猜的。

昨晚他在龙城会馆只翻了那三行，连沈景安都没提过西棚两个字。知道旧磅房在七码西棚的，只有他自己、阿成、沈景安，还有昨晚被他从牌桌下硬换回来的那个瘸腿搬秤工。

杜保。

人活着，线就没断。

他放下钱，转身进了后巷。

榕记后门一关，外头的风声就只剩下模糊的一层。里间小屋点着一盏黄灯，冷柜轰轰响，像闷着气不出声。阿成靠在墙边，肩口还缠着布，脸色没比昨晚好看多少。沈景安坐在旧木桌后，眼窝发青，指尖却稳，一下一下敲着桌角。

云嫂正在切冰，刀背碰在铁台面上，叮一声，凉得发脆。

细威守在门边，一看许家骏进来，先把门闩又落实了一道。

“外头两拨。”细威压着声音，“一拨是泰哥的人，一拨不是。后头那拨没露脸，但脚都很轻，不像平码仓那些粗工。”

许家骏点了点头，把刚才巷口那几句话原样说了一遍。

阿成听到“七码西棚”西个字，脸色立刻变了：“我没跟任何人漏过。”

“不是你。”许家骏道。

他这句说得很快，像怕阿成先把那口锅背上。

沈景安停了敲桌的手：“那就是昨晚有人借翻牌，把话往外送了。”

“不只。”许家骏把视线落到角落里那个人身上。

杜保缩在冷柜边的小板凳上，左腿打着旧夹板，裤脚脏得发硬，脸上一层汗油。他昨夜被从龙城会馆后厨暗道里拖出来时，吓得几乎只剩半口气，这会儿听见“西棚”两个字，肩膀本能地往里缩。

— 本章 第7章 露头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