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闩落下去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
那一声不响,却比夜里砍在顺兴棚门柱上的刀声更沉。
正厅里的白幛还湿,香灰黏在供桌边。顺兴棚那块刚卸下来的牌匾横平码在厅中央,边角掉金,像一口没钉盖的棺。雨水沿着匾角往下滴,滴在木盘里那几串铜钥匙上,叮一声,像有人在灵前敲账。
阿松靠着柱脚坐着,肩头重新裹过药布,血还是一丝丝往外洇。云嫂蹲在他旁边,把湿透的布条拧得发黑,又把从义平码行抢回来的抄单、船期纸、死人账一份份平码摊开,拿铜镇纸压住。两个从药房后巷捆回来的外脚被按在白幛下,嘴堵着,膝盖前全是泥。
许家骏没坐。
他站在牌匾前,只说了三句。
“前门落闩。”
“后门上栓。”
“今夜我没点头,谁碰门,谁先当鬼办。”
门口几个看场的互看一眼,还是把最后一根门杠横了上去。木头卡进门鼻的声音一连三下,整个堂口像真给人从外头钉死。
“副钥匙,全摆上来。”
阿六把木盘往前一推。盘里原先两串副钥匙,如今只剩一串齐整,一串空了一齿。铜齿湿冷,在灯下泛着水光。
没人动。
细威提着刀站在偏门,肩头那层湿衣还没换,雨水顺着刀鞘边往下淌。他不说话,只把目光挨个扫过去。那股火从城南一路压回来,到这会儿反倒更黑。
第一个把钥匙摘下来的,是守前廊的一个后生。
第二个是账房看门的瘦脸汉子。
第三个迟了半息,手还攥着腰间铜环不松。
阿松忍着肩伤站起半寸,声音发哑:“骏哥,真要这样?”
许家骏看他:“哪样?”
“先封自己人。”阿松脸色白得厉害,肩上药布一下就洇开了,“顺兴棚刚丢,外头还等着看我们塌,阿茂就算有嫌,他也跟堂里守了几年后门,替我们扛过刀。人还没押回来,就先把堂里拴成这样,兄弟心会凉。”
厅里一下静了。
有人眼皮微动,有人把牙咬紧,却都没敢抬头。
这话不是阿松一个人的。
许家骏没发火。
他只是走过去,亲手把阿松按回柱边,让他肩上的药布别再崩。
“你肩上那道口,是谁叫人从装卸口绕过去的?”
阿松一怔。
“后门班次,是谁今晚才换出去的?”
“顺兴棚照旧换班那一笔,是谁递出去的?”
“药房后巷那三个摸门的,认的是谁的号?”
许家骏一句一句压下来,声音不高,偏像钉子往砖缝里钉。
“阿茂不是外脚,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今晚我不拿他当外脚办。”
“我拿他当堂口里的人办。”
这话比骂更冷。
阿松喉头滚了滚,再没接上。
厅后头终于有人顶上来,是守后楼的灰衣汉子,平日跟阿茂换班最勤。
“可外头的账还没狠狠干完。”他忍着气,“先拿自己人开刀,传出去也难看。”
许家骏转头看他。
“难看?”
他抬手点了点白幛,又点了点地上两个外脚,再点了点顺兴棚那块掉金的牌匾。
“阿根叔躺下的时候,顺兴棚让出去的时候,阿松肩上再挨一钩的时候,就己经够难看了。”
“今夜谁还拿‘自己人’三个字替卖门的人遮脸,谁就先把钥匙交净,站出去。”
那灰衣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阿六就在这时把一张湿纸摊到了盘边。
“站出去前,先看清楚。”
纸条只有半掌宽,上头墨字被水浸过,却还认得出来。
丑正前,药房后巷暗门,你亲自盯。
阿六又从怀里摸出第二张,拍在旁边。
后楼灯灭,挪容叔。
“昨夜我一共喂了两口饵。”阿六抬了抬下巴,示意账房里那个黑瘦抄单汉,“第二张,是给他的。”
那黑瘦汉子忙把自己一首塞在胸口的湿纸掏出来,手都在抖。
纸还在,封口没拆。
阿六道:“今夜外头只摸药房后巷,没人碰后楼。耳朵长在哪边,现在还要我替你们念第二遍么?”
厅里再没人敢接这句。
阿六没停,又把一小截蜡线、半枚湿泥脚印拓样、还有那串缺了一齿的副钥匙平码推到灯下。
“义平码行后仓封蜡,用的就是这个线口。药房后巷门外拣回来的,也是这个口。”
“缺的这把,是药房后门副匙。”
“外脚认号,不认脸,只认‘茂匙’。”
“阿茂右手虎口那道旧疤,跟快信带回来的口供也对上。”
他每说一件,厅里人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等他说完,整间堂口只剩檐角滴水和那两个外脚喉咙里的闷喘。
云嫂把死人账翻到中间一页,拿指节在那行墨字上敲了敲。
— 本章 第33章 白幛封门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