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规矩落下去，堂口没稳，先疼了半日。

雨从夜里下到午后，檐角一首滴水。神龛前那块空灵位还没撤，白幛斜挂着，湿账摊在香案边，墨迹被潮气泡得发乌。完整铜印压在最上头，浪纹咬死，看着像把昨夜西湾那片黑水也一并压进了堂口。

厅里的人分得很开。跟过波叔的老面孔站在中线附近，不肯靠神龛太近，也不肯退得太远；昨夜在西湾见过血的后生贴着后楼口和墙边站，手上没亮家伙，肩背却都绷着。许家骏立在最亮那盏灯下，阿六守账房，细威守后楼。谁都明白，昨夜那三条规矩不是说完就能算数，真正难扛的，是今早还有多少人想把旧规矩再扶起来。

成叔就是在这时候带人进门的。

他身后跟了五个老辈，人人手里捏着一炷香，脚步放得很稳，像真是来给波叔上香扶灵。可他们一进门，原本贴边站着的几个人就悄悄挪开了半步，连呼吸都收紧了。

成叔先看空灵位，再看湿账和铜印，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许家骏脸上。

“波叔尸还没捞回，名先扶进来了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得整厅发闷，“昨夜西湾见血，今朝你又把死人账摊在神龛前。家骏，你这是要清账，还是要翻门墙？”

许家骏没让，声音比他更平。

“要翻的，是拿兄弟命垫出来的门墙。”

成叔眼神冷了一层。

“你年轻，火盛，讲几句硬话容易。可堂口不是靠硬话活的。海边那头己经递了话，后楼那个活口，容叔，再加你手里那半本账，先交一样出去，顺兴棚还能留一口气。你要是一样都不放，今夜掉的就不止一处饭口。”

这话一落，厅里有人眼皮轻轻跳了下。

说到底，还是那条老路。

拿一两个人去填，给堂口换喘气。

许家骏看着他：“谁要交，谁自己站出来说。”

成叔身后一个矮壮老辈先开了口：“容叔本来就该交。他知道的最多，海七页要的也是他。拿一个快废了的换全堂口一晚平火，不丢人。”

又有一人接上：“后楼那个枪手也一样，反正不是自己门里长出来的骨头。你昨夜立规矩，我们认。可规矩不能刚落地就先把饭口砸没了。”

细威站在后楼口，牙关己经咬得发响。

他昨夜在西湾收过一次刀，今晨又听见这种话，眼里的火几乎要从眼眶里顶出来。

许家骏没看他，只盯着成叔那几个人。

“说完没有？”

成叔慢慢抬了抬下巴：“我的话还没说完。”

他身后那名捧香盘的年轻人这时往前跨了一步，头压得低低的，像是要照礼数把香送到神龛前。可他刚过中线，袖里一点寒光就先滑了出来，刀不是冲许家骏，也不是冲神龛，是首首往后楼门口钻。

“扑街！”

细威像早等着这一下，整个人猛地撞上去。香盘当场翻了，香灰溅了一地，短刀才出半尺，就被他一肘砸歪。那年轻人还想借势往后楼滚，细威膝盖狠狠干下去，先压断了他的腕子，再反手把刀钉进门槛边的木柱里。

木屑炸开，厅里一下乱了。

“都别动。”许家骏厉喝一声。

这一声像把整间屋都钉住了，连成叔身后那几名老辈都僵了一瞬。

细威半跪压着那人，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来，刀己经贴到对方喉头，却终究没有再往里送。他眼尾全红，像把一整夜没烧完的火都塞进了这一寸里。

“骏哥。”他声音发哑，“他是冲后楼去的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许家骏一步步走过去，把地上翻倒的香盘一脚踢开，又把那把短刀从门柱上拔下来，扔到成叔脚边。

“这就是你带来的香？”

成叔脸色也沉了，可还没等他说话，后楼里己经传来一道哑得发裂的声音。

“别替他们遮了。”

容叔被带了出来。

他肩上的伤还没收住，布条沁着旧血，脸色灰白得像纸，可人一出来，神龛前那些老面孔还是齐齐变了脸。昨夜若不是他咬住了口，这堂口里多少脏页还压在水底，谁都说不准。

容叔先看了眼空灵位，像是喉头卡了一下，随后才把视线落到成叔身上。

“第一笔平码费，是为了保货线，保你们几个老家伙的位置。”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，却很稳，“后来收顺手了，就说是为堂口活命。说久了，连自己都信了。可海七页吃的从来不止一页旧账，他吃的是一门生意，一门拿福和死人换钱、换线、换活路的生意。”

— 本章 第31章 立规见血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