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城南一路下回福和,没见小。
堂口门口那盏红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映得积水里像浮着一层薄血。刚在雨巷里钉回来的留门仔背靠神龛下的柱子,肩胛被细威一刀钉穿,胸口一塌一塌地喘,嘴里不断往外冒血沫。
满堂的人都在。
却比没人时还静。
许家骏站在灯下,看着那后生:“谁叫你跟的?”
那后生眼珠发散,掌心还死死捏着那半枚铜印,像临死都不肯把东西松给别人。细威先一步扑上去,掰开他的手,眼里的火几乎要把人活活烧穿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
后生喉咙里咯了一声,像笑,又像漏气。
“递话的……都在外层。”他盯着屋梁,声音飘得发虚,“真掌账……不坐这边桌。”
波叔端茶的手,轻轻顿了一下。
许家骏看在眼里,脸上却一点没动:“哪条线?”
后生吐出一口血,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:“癸三旧仓……找账……不找人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,他头一偏,气就断了。
堂口里静了一瞬。
外头雨声压进来,像有人拿砂纸在铁闸上慢慢磨。
细威一脚踹翻旁边长凳,眼都红了:“又是旧仓。又是藏账。妈的,他们拿兄弟命填了这么多年,还想接着填?”
“先别喊。”许家骏把那半枚铜印接过去,指腹压在浪纹边上,“阿六。”
阿六己经把那张湿纸摊开,又从怀里拿出癸房带回来的残页,对着灯照了两眼,声音低得像刀背刮桌。
“对上了。癸三旧仓是外门,铜件只开第一道。里头还有第二道暗锁。”他抬眼看向满堂的人,“当年井口埋人的买命钱,走的就是这条线。现在递话、跟车、灭口,还是这条线。说明这笔账这些年根本没断过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又有人冒雨冲了进来,把一张湿透的纸条递到许家骏手里。
纸条上只有两行字。
明晚子时前,交真掌账。
再拿替死鬼糊弄,旧尸账就抬上江湖台面,一具一具翻。
没有落款。
可谁都知道,是癸房给的时限。
细威看完,牙都快咬碎了:“那就先把容叔拖出来。他跟这条线脱不了干系,我今晚就撬开他的嘴。”
“撬嘴可以,先别死人。”许家骏把纸条折起,塞进衣袋里,“现在最怕他开口的,不只海七页。”
他说完,目光缓缓扫过堂口里站着的人。
有的人低头,有的人避灯,有的人装得太稳,稳得像早把退路想好了。
今晚要翻的,不只是旧账。
还得先翻这间屋里的人心。
香炉重新点起来的时候,堂口公议正式开场。
长桌摆在大厅正中,叔父们坐着,后辈站着,容叔被按在桌尾,双手反绑,脸色灰白,整个人像被押回了自己旧年的井边。
第一个开口的是波叔。
他年纪最长,声音也最稳,像在替所有人说一句最体面的止血话。
“家骏,事到这步,先让堂口活。”波叔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容叔交出去,癸房那边先平火。外头刀己经顶到门口,再往里翻,只会把福和整块招牌都翻烂。”
细威当场抢话:“招牌是拿兄弟尸骨撑着的?”
“你闭嘴。”另一位叔父沉声压他,“长辈说话,轮不到你插口。”
“轮不到我?”细威笑得发狠,手己经按上刀柄,“埋井口的是我兄弟,阿魁那条命也是顺着这条线喂出去的。轮不到我,轮得到谁?”
场面一下绷紧。
更多的人却不是在看细威,而是在看许家骏。
许家骏一首没坐。
他站在灯下,像故意把自己放在最亮的地方,连眼底那点没睡的血丝都不遮。
“都说完了?”他问。
没人接。
他这才把那半枚铜印放到桌上,铜件碰木面,发出一声短响。
“癸房要的不是一个替死鬼。”许家骏声音不高,却压得全厅的人都喘不顺,“他要的是这条线上的真掌账。今晚谁还想把话带回护短那套,我替他说明白。护兄弟,叫义气。拿兄弟去填口,不叫义气,叫藏账。”
波叔眼神一点点冷了:“你这是要当众撕堂口脸面?”
“脸面是自己挣的,不是靠死人盖的。”许家骏盯着他,“谁递刀,谁出来。谁借辈分藏账,今晚一样站到灯下。”
容叔肩膀狠狠一抖,嘴唇发白,却没敢抬头。
波叔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。
“年轻人火气大,想把天都翻过来。”他说,“可堂口不是只靠一腔火活。你今晚若真把根翻断,明天谁替你扛外头那群饿狼?”
“欠债的人自己扛。”许家骏说,“从今夜起,福和不再拿一个认账的人去替另一个藏账的人送死。”
— 本章 第29章 灯下翻账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