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炉里的线香烧到一半,灰白的灰还没落,后堂里先落下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。
云嫂洗干净手上的血,从屏风后走出来,袖口还卷着,声音却平得像把刀搁在桌上。
“开嘴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她把一块沾血的纱布扔进铜盆里,水面一下晕红开去:“前两回都在绕,绕海字,绕盛伯,绕缺荣。第三回提到癸房井口,他人先抖了,牙也打了。他说那晚收井埋口,带路的是福和的人,不是海七页的人。”
波叔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云嫂没看他,只看向坐在最边上的容叔:“灰衫说,那个人右手虎口烫过旧印,海七页的人那晚喊他一声,阿容哥。”
后堂像被人掐了一把喉咙,连灯影都静了。
容叔垂着眼,手摆在膝上,右手虎口那块旧疤被灯一照,像块熄不干净的焦痂。
阿六从门外快步进来,把一只还在漏水的黑伞靠在柱边:“阿炳递回话了。”
许家骏抬了下眼。
阿六道:“还是那句,带阿容来。盛伯另外加了半句,下一场雨前。多一个人不开门,少一样旧引不认账。”
这回连细威都没立刻发火。他靠着桌角,后槽牙咬得死紧,像是把一口要炸开的气硬压回胸腔里。
波叔先开了口:“这种话也能当真?一个灰衫活口,一条阿炳递出来的半死舌头,就够把自家叔伯往门口送?”
“不是送。”许家骏道,“是带去认账。”
他说得不高,后堂里却一下更冷。
波叔看着他,脸色沉下去:“家骏,你要翻账,我不拦你。可堂口有堂口的脸。阿容是老辈,轮不到外面一句点名,就把人押出去见刀口。”
“脸面能盖死人命?”细威猛地接了一句,嗓子像砂纸刮铁,“还是能把井口里那些人再捞回来?”
“你收声。”波叔转头喝他,“这里还轮不到你抢话。”
细威往前一步,眼底的火终于顶出来:“死的是下面的人,填口的是下面的人,到头来讲脸面的还是你们这帮坐上头的。怎么,老辈的账就不算账?”
“细威。”许家骏叫了他一声。
细威没再往前,可眼神还死死钉在容叔脸上,像恨不能先把那层叔伯体面撕下来。
许家骏看向容叔:“你自己说。”
容叔一首没抬头,听见这话,喉结才慢慢滚了一下。他沉默得太久,久到每个人都听见堂里那口铜钟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声。
“二十年前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得厉害,“福和有条线,被海字捏住。不是货,是人。人捏住了,账就越滚越大。那时候堂口连着折了几个兄弟,外头都盯着,我……我想着借海七页的手,先把口平一次。”
细威冷笑:“平口?”
容叔的指节一点点绷白:“我以为是封嘴。没想到他们收的不是一张嘴,是一串命。”
“你带他们去的?”许家骏问。
容叔没答。
许家骏又问了一遍:“癸房那口井,是不是你带过去的?”
容叔闭了闭眼,像是那句旧话在喉咙里卡了很多年,卡得他整个人都老了半截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这一个字落下,后堂里所有还想替他挡的人都像被抽了一耳光。
细威一拳砸在桌角上,木边当场裂开一道口子:“你一句是,就算完了?”
容叔没看他。
细威越说越逼近:“阿魁死前也是信堂口,信叔伯,信你们这套先顾大局、后算人命的鬼话。结果呢?你们有脸活到今天,还要我给你的旧账开路?”
容叔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,像被“阿魁”两个字狠狠剐过。
波叔沉着脸站起来:“够了。旧事翻出来,对谁都没好处。活口该沉就沉,阿容今晚送出城,先把局稳住。”
他话音刚落,旁边两个老辈己经跟着起身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阿六手扶在腰后,没动,只看许家骏。
许家骏也站了起来。
他把手里的茶杯慢慢放回桌上,杯底碰木,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“谁再提沉活口,我先记谁的账。”他道。
波叔盯着他:“你这是要折老辈?”
“今天护容叔,不是护他过关。”许家骏看着堂里每一个人,声音冷得不带一点火气,“是护他去认账。谁留下的债,谁自己扛。没到门前,谁都不能先死。老辈也一样。”
后堂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波叔的脸一点点发青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许家骏道,“从今天起,辈分盖不过活人的命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铁钉,当众钉进了福和这间后堂的梁里。
再没人敢接。
半晌,云嫂淡淡道:“灰衫伤得重,最多撑到天亮。要走,就趁现在。”
— 本章 第27章 雨前认账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