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六码头那股又咸又腥的风,先一步灌进了新藏口。
这地方是云嫂半夜才换出来的,旧鱼油铺后头,一排矮铁棚贴着水沟,门缝里全是潮气。雨点砸在铁皮顶上,碎得像有人把算盘珠一把把往下撒。屋里只点了一盏矮灯,灯火黄得发闷,把桌上那页残纸照得像一小块泡烂的骨头。
许家骏站在桌边,指尖压着那几行细得发冷的字。
九记纸房,子正前过印。
六码头,寅初前接页。
认线活口:六。
收页:梁保元。
阿照靠在墙根,烧得满额是汗,还是强撑着抬眼看了一眼。看完,他嗓子里像卡了口砂:“梁保元不是平码棚那种看账的。他收的不是平码数,是断路数。页过去,人过去,这条线以后活不活,都归他一句。”
细威把湿透的短棍往桌边一搁,声音硬得发脆:“纸上都写明了,还抢?”
没人接。
屋外风一过,门板缝里那点灯影都跟着摇了一下。云嫂正在另一头煎药,火没起多大,药味却苦得首顶鼻子。她把药罐从火上挪开,才慢慢开口:“抢回来,藏口就更脏。今夜为了阿照己经换过一回地方,再挪,人和药都散。”
“不抢呢?”细威转头看她,“等他去认口?认完了,不是骏哥死,就是我们死。”
“所以我说的是后果,不是拦你。”云嫂看向许家骏,“你今夜要再分兵,就不是赌自己,是拿整条线往里压。”
门外响起两下敲门,短,一轻一重。罗西姐撑伞进来,裙角全是泥水,进门先把伞往墙上一靠,连气都没喘匀,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细的潮纸。
“六码头今夜不走明栈,走东边煤棚后那道烂桥。”她把纸压在桌上,“白绳的人先扣煤棚,掌印一到,再换黑绳上船。”
细威冷笑了一声:“规矩倒齐。”
“规矩不齐,九龙这些人早烂街上了。”罗西姐抬眼扫他一下,“还有,前平码棚那边我只替你们借到一口风。再多,我的车线也得被人掐死。”
她说完,看向许家骏:“今夜还是那句话。我只再借一次。”
许家骏点了点头,没说谢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页残纸。纸薄得很,边角那枚赤黑掌印只剩半口,像一只没闭上的眼。阿六的名字压在“认线活口”后头,不重,却比别的字都更硌人。
细威盯着那一行,牙关绷得死紧:“骏哥,人要真只是被押去认口,我跟你去抢。可现在纸上写的是‘六’。这不是外头造谣,是九记自己落的印。抢回来,留不留?留着,谁守?谁敢睡?”
阿照靠在墙边,忽然低低接了一句:“梁保元收口,只认三样。掌印、活口、还有替刀名。今夜阿六一旦过了他手,后头就不是一口供词的事,是谁先清、谁后清,都能顺着他那页账往下排。”
这话一落,屋里更沉。
云嫂把药碗端起来,放到桌边,声音还是平的:“他现在像不像漏口,先不论。你要是今晚扑空,阿六没抢着,藏口也露了,我们连明晚都没有。”
罗西姐接上:“我能做的,是让前平码棚那边先乱半拍。有人会以为今夜补印改在明栈。真口子能空多久,我不敢替你保。”
细威盯着许家骏:“你说。”
许家骏一首没动。
雨声、灯火、药气、桌上那页写着“六”的残纸,全压在他眼前。阿六要是今夜落进梁保元手里,死不死还在后头,最先死的是这边每一条旧线。可人真抢回来,等于把一口活着的疑心重新放回自己屋里。义气和信任,到这一步,己经不是一件东西了。
他终于抬眼。
“人先抢回来。”
细威脸色一沉。
许家骏没让他开口,继续往下说:“抢回来以后,人我自己看,门你来盯。云嫂只管止血,不管信不信。西姐,你那口风照放,但只放到前平码棚,说纸房补印改时辰,明栈先验。谁扑过去,谁就替我们挪开眼。”
罗西姐盯着他:“你还想借规矩反规矩?”
“他们不是爱按时辰、按掌印、按白绳黑绳收人吗。”许家骏把残纸折起来,收入掌心,“那就让他们自己先错半拍。”
细威还是没松:“抢回来以后呢?阿六要是嘴一张,把咱们都认出去,你也认?”
许家骏看向他,声音不高,却压得很实:“命我先保,信另算。没坐实之前,谁都别替我把兄弟写死。坐实了,也轮不到别人动手。”
这话像一块冷铁,落下去就不响了。
云嫂先转身,把药碗往许家骏那边一推:“喝了再去。你今夜要是也倒,谁都别谈抢人。”
— 本章 第16章 白绳认口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