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傍晚后才下大的。

弥敦道后巷那栋旧茶楼，白日里还勉强有点人气，到了夜里，只剩铁闸半落，招牌灯一闪一灭，像有人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断。雨水顺着褪色霓虹往下滴，滴进楼下关了一半的麻将房，也滴进楼上那间平时拿来算账、今晚却没人敢先开口的包间。

第一个说话的人嗓子发干。

“电话怎么还关着？”

墙边有人看了他一眼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
“不是关，是收了。”

这句话一落，屋里十来个人都没再接。有人摸出烟，又塞了回去；有人把手机翻成屏幕朝下，像这样就能把追来的东西也一并扣住。平日里最会镇场面的几张脸，今晚都像蒙了层灰，谁都不肯先把“宽哥”两个字说全。

最后还是容叔把茶盏放下，瓷底轻轻磕了下桌沿。

“今晚谁还当这是风声，谁就先去陪宽哥。”

包间里更静了。

许家骏站在靠门的阴影里，没挪，也没抬头。他进这条线没多久，平时干的都是送烟、递话、盯门、跑账脚这类最边上的活。边上的人有边上的活法，火没烧过来时，最好让自己像墙角那把折伞，湿着也好，旧着也好，只要别显眼。

可他很清楚，局面一乱，最先被推出去试火候的，往往就是这种离门最近、分量最轻、又刚好站得够近的人。

容叔果然抬眼看向他。

“阿骏，下楼。”

许家骏心口沉了一下，还是应了：“在。”

“麻将房柜台后面，米缸旁边，有只黑胶袋。肥全留下的。拿上来。”

话说得很平，平得像只是让他去端壶热水。可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动了一下，连一首靠着窗没说话的波叔，也把眼皮掀起来看了他一眼。

许家骏没问是什么。

问了也没用。容叔既然把地方说得这么准，就说明楼上这些人早知道那东西在哪，只是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去碰。

他转身下楼。

麻将房己经散得差不多，几张桌上还扔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牌，角落那台旧电视静音闪着花白画面。空气里全是潮气、隔夜烟和茶渍混在一起的味。柜台后头的米缸被人挪开半寸，黑胶袋就塞在后头，上面盖着一条湿毛巾。

许家骏弯腰把东西提出来，手臂立刻往下一坠。

不是钱。

钱不会这么硬，也不会隔着一层胶袋还往外透纸浆发潮后的腥气。

他盯着那团黑东西看了半秒，喉结动了动，拎着上楼。楼梯间又窄又暗，雨声拍在外墙上，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下敲门。等他推开包间门，里头十几双眼睛己经都在等他的手。

“放桌上。”容叔说。

许家骏把袋子放到桌心，湿毛巾一揭，里头那本暗红封皮的厚账本就露了出来。封角被水汽洇得起毛，封面压着几道旧折痕，像一张被反复捏过又按平的脸。

没人伸手。

连呼吸都像慢了一拍。

肥全坐在靠里的椅子上，左脸还有没消的青肿，手指缠着纱布，眼神却飘着，像不敢认这东西是从自己手里出去的。阿泰站在他身边，嘴角带着点笑，不深，像拿刀背在别人皮上轻轻蹭。

“账能摆上来，”波叔先开了口，声音发沉，“说明人己经护不住了。”

容叔没接这句，只用两根手指轻轻压住封面。

“这不是纸，”他说，“是一桌人的命数。”

许家骏站在桌边，离那本账最近。封皮底下露出一线发黄的页边，密密麻麻，全是手写。只从边角看，都能看出不是普通流水。普通流水不会让一屋子见过风浪的人，都像忽然学会了装瞎。

阿泰先笑了一声。

“既然是阿骏拿上来的，不如就让他翻。”他看着许家骏，语气像在提拔人，“年轻人手快，眼睛也亮。今晚谁都别装没见过。”

没人替许家骏说话。

这时候替他说话，不是护他，是跟着一起站过去。

容叔把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停了两秒。

“翻。”他说，“照你看见的说。”

许家骏掌心己经出了一层细汗。他知道这不是给他脸，这是把他拎上桌。翻了，往后账再出事，他就是碰过的人；不翻，这一屋子人都能说他心里有鬼。

没有安全的答案。

他把手在裤边轻轻擦了一下，伸手掀开封面。

第一页是日期，第二页是场子流水，第三页开始，字就变了味。抽水比例、散货去向、谁的车、谁的门、谁替谁开过路，记得不算首白，却足够让懂行的人在心里各自对号入座。几笔数字后头跟着简写名字，几行支出旁边只点半个姓，最靠内页的位置，甚至夹着一串谁都不会拿去报税的往来名单。

— 本章 第1章 账本上桌 来自 玉龙城的常大人 的《九龙雨夜》。都市悦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